他听见动静，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小，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什么都没问，只是低着，拼命忍住汹涌的情绪，让那只被他握着的手，把剩下的几针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，热得发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和记忆中不一样的是，他的手现在就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完了，七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，平稳，专业，没有一丝颤抖：

        她咬紧牙，试图稳住自己。但那只手像有自己的意志，抖得越来越厉害――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小伤，麻药影响反应速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低准备械。消毒、铺巾、手套。每一个动作都练习过无数遍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针，两针，三针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推开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从百叶窗的隙里切进来的阳光，在他侧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，而他在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一次，他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针收线、打结、剪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那么低着，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，眼泪无声地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手，一只还在微微颤抖，一只握着它，像握着全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万一，还是他呢？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阳光切进来，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眼神――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她只是老老实实念书，老老实实练合，老老实实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麻药吗？”但她还是问了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像十二岁那年夏天的午后，她对着镜子扯出的那个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等着那个万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许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坐在那里，袖口挽到手肘，出的小臂线条畅有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太荒唐了。

的，干燥的，在她手抖的时候，轻轻握住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，急诊科忙成一团，她被临时抓去帮忙。护士长说，有个外伤患者，在置室等着，你去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他微微用力，将她轻轻拉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等太久。

        程也看着那滴泪，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请坐，我准备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就想看看他，看看他活得好好的，看看他还是那个样子，看看他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说她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？说他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？说她曾经叫他“菩萨”，说他在逃命的雨林里吻过她？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记忆里的“医生”，是她的名字，是许雾！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一次，对面的是程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问：你是不是……也记得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万一她实习那天，急诊科还是会忙不过来，还是会被临时抓去帮忙，还是会推开那扇门，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坐在那里，等着她针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轻轻地、轻轻地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叫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想说你好吗，这些年你过得好吗。想说我想你，想了好久好久，想了一辈子又一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，可能只是一两秒，也可能是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许雾。”他叫她，声音低哑得不像话，“这一次，别再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想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目光对上的一瞬间，许雾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到咙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万一，还是那一天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温热的，干燥的，带着厚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该怎么形容，太深了，太多了，太复杂了，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、再也不会放手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万一，能再见一面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但万一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抖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我不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阳光从百叶窗的隙里切进来，在地面和墙上投下一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深一口气，拿起持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问：你怎么知我的名字？

       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那双眼睛，那张脸，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真的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选了可收的线，她记得他不用麻药，她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不知，如果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，她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会闪过他的名字，程也。

        就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针尖停在伤口上方的时候，她的手开始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抬起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不知他现在在哪里，在什么，有没有考上警校，有没有变成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，见到了她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