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廖说他是她的对象。她把塑料袋抱得更紧,袋里的证件角戳进她的锁骨下面,戳出一个白的印。她说对象不是丈夫,丈夫要钱。老廖说丈夫要钱,对象先给笑脸。她骂他这句讲得像在讲房贷,骂完她去拉那三台机
上盖的塑料布,拉得很用力,塑料布底下的灰扬起来,呛得她咳了一声,她用手背捂住嘴,眼睛被呛出一点水。
他用图纸指那三台机
,说搬到巷口,他叫卡车来。我说我阿爸的卡车化油
坏了。他把图纸卷起来,卷得很整齐,卷完
到我手里,他手上有灰,灰在我手背上留下一
印。他说八千他出,卡车修好要阿爸载他的货,说他给陈金枝笸一个笑脸,给阿爸一个笑脸。他说这句的时候在笑,笑得很短,牙齿上有槟榔的红。我把图纸夹在腋下,腋下立刻黏住一角,图纸边缘割得我腋下的
肤有点痛。
十一整点承办人到。是一个年轻的男的,穿衬衫,衬衫领口很紧,紧到他脖子上有一
红的印,印在领口下面一圈。他把文件摊在店面的桌上,桌上有一层灰,灰上压着文件,文件上写本期应缴、逾期利息、承办人的名字。他讲话很快,快到我听不清楚,我只听到本息、宽限、违约、移转四个词,这四个词在我耳朵里像四颗槟榔,嚼不烂。他把笔推过去,笔推过桌面,在灰上划出一
白的路。
衫,领口立起来,口袋里插一支笔,手上拿一卷图纸,图纸的四角卷得发黄。
她把机车停好,熄了火,仰
看店面的门,脖子仰得很直,
结那里的一条线绷起来。她把裙子往上一卷,卷到腰,里面没穿,大
内侧在早上的光里是亮的,那里有一层薄汗。她把
盔丢给我,
盔里是热的,内衬贴着我的手掌,有一
发和汗混在一起的味
。她说她回来给我两颗槟榔,说完就走了,走了七八步又回
,隔着肩膀问我搬机
要给她什么。我说一颗槟榔。她骂我,骂完自己笑,笑得肩膀抖,黄背心上的反光条闪了一下。她走的时候拖鞋啪啪地响,铁丝刮脚背的声音混在啪啪声里。
她问这间多大。老廖说十一坪。老廖说十一坪开红茶店够了,要加槟榔他给隔间。陈金枝把塑料袋放到桌上,放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掌把袋底压平,压了两下才松手。她说加槟榔要给蔡笸钱,老廖说他出。她转
看他,转
的时候脖子那颗痣跟着转,她说他每次都讲他出,讲完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然后低
去整理裙子的布带,布带本来没歪,她把它解开又系上,系完还是原来的位置。
我搬第一台机
。机
很重,不锈钢的台面压在我肩上,肩上的肉被台面的边割进去,我扛到骑楼的时候膝盖
了一下,鞋底在骑楼的地上
了半寸,我把腰拧过来才没让它落地。骑楼外面晾着二楼的
巾,
巾垂下来扫在我脸上,是洗衣
的味
,
的。小婷从巷口骑机车进来,她的机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,绑箱子的橡
已经松了,箱子在后座上一颠一颠。她穿吊带裙,外面套平台的黄背心,脚上那双拖鞋断的那条带子还是用铁丝绑着,铁丝的
翘出来,走路的时候刮她的脚背。
陈金枝是十点到的。她从捷运站走过来,走得不快,捷运站的冷光在她
后一闪一闪,出站口的电扶梯一直在动,没有人。她穿一条直的裙子,深蓝的,腰上系一条布带,布带打的是双结,她打结一向打双结。
发扎得很高,脖子上那颗痣
出来,痣下面有一
很淡的晒痕,是这条裙子去年穿的时候留下的。她手里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是她的证件,证件她放在家里那个铁盒的最底下,跟蔡笸的钱压在一起。她在骑楼前面停住,把塑料袋抱在
前,看店面,看了很久,看得那个塑料袋在她手里被压扁了一角,然后走进去。
陈金枝先签。她签的时候手肘撑在桌沿上,撑得前臂压出一
红的印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,她的名字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。承办人说她签了她要缴。老廖
老廖说承办人十一点到。她点
,点
的时候眼睛在老廖脸上停了一会儿,停得比平常久。她把
发往上拢了一下,拢得很用力,
被拉得贴住,额
出来,额
上有一层细汗。她要跟他一起走,要他牵她的手,要让巷子里的人看到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垂在
侧,掌心朝上,摊在老廖面前,摊得很平,掌心的纹路在青光里看得很清楚。老廖没握,他去看他的图纸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,收回去,手指先收,掌心最后离开,收的时候在她自己大
上蹭了一下,蹭掉那点汗。